三生长忆是江南 一体同观·沪苏美术交流季(2021)苏州国画院特展 上海巡展
2021年6月11日—2021年6月20日(周一馆休,逢节假日正常开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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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师介绍
沈柔坚(1919-1998)原名躍琨。福建诏安人。肄业于福建省立龙溪师范学校。曾为上海中国画院画师,中国美术家协会常务理事,上海市美术家协会主席,中国版画家协会副主席,上海市文化局副局长,上海市文联副主席,上海大学美术学院、华东师范大学教授。
艺术历程
沈柔坚(1919-1998),原名沈躍琨。福建诏安人。早年肄业于福建省立龙溪师范。抗战初年,到皖南前线参加新四军战地服务团绘画组,开始专业创作版画和水粉画等。70年代末至今,主要致力于中国画创作,撷取中西绘画之长,在传统写意笔墨中,融会现代构成和色彩方法,自成风格。在北京、香港、巴黎、纽约、台湾等地多次举办个人画展。出版有《沈柔坚画集》、《沈柔坚中国画选集》、《沈柔坚版画选集》、《欧行写生画辑》、《沈柔坚速写》及文集《柔坚画潭》等。1991年获中国新兴版画杰出贡献奖,1994年主编的《中国美术辞典》获上海哲学社会科学二等奖。曾任上海中国画院兼职画师、中国美术家协会常务理事、上海美术家协会主席、中国版画家协会副主席、上海市文化局副局长,上海文联副主席、上海大学美术学院教授、华东师范大学教授等。
评论文章
《沈柔坚画集》序 — 杨可杨

沈柔坚在其艺术道路上是一位勤于学习,勇于探索,敢于创新的画家。收集在这个画册里的许多作品,就是这种实践的生动例证。

学习是谁都经历的,但是所取的方法和所持的态度,却因人而异,各不相同。可以说,学习本身就是一门学问。比如学画吧,有的专学某人、某家、某派,所谓师承关系,这不论古今中外,是大量而又普遍的。它确有方便处,容易入门上路,但也有它的局限性,往往先入为主,易受束缚,跳不出来,有的用功一辈子,到头来仍没有自己的面目,这是艺术上的大忌。所谓名师高徒,青出于蓝,全在一个“高”字,一个“出”字,有所突破,有所创造。可是有的却亦步亦趋,唯恐不象老师的模样,实在是不足为训的。周亮工《读画录》中,曾有一段记述明代著名画家陈老莲学画的小故事,说陈老莲小时在杭州临摹李公麟的七十二圣贤石刻,关起来临摹了十天,然后把临得的图像给人家看,大家都说很象,陈老莲自然是高兴的,但并不满足,于是他又关起门来,再临摹了十天,这回大家看了都说不象了,可是陈老莲却大为高兴云云。这是学习的一种方法。另一种方法,学习之前,并没有一定的选择,凡自己喜欢的,什么都学。这好处是较少局限拘束,但也容易漫无边际,难以收效。如果能象蜜蜂采蜜那样,博取众长,为我所用,放得开,收得拢,那自然是极好的。我认为沈柔坚就是取的后一种方法。

沈柔坚的绘画启蒙,是故乡闽南诏安地区丰富多彩的民间艺术。童年时代,他看到当地庙堂中一组组一方方的连续彩色壁画,使他喜爱入迷;喜庆节日,戏台上艳丽夺目的戏文灯彩,使他流连忘返。福建地方独特的布袋戏、皮影戏的艺术形象,在他幼小的心灵里留下了深深的印象。这些传统的民间艺术,激起了他对绘画的爱好和模拟的强烈欲求,于是便不由自主地信手涂鸦起来。
沈柔坚的爱好是多方面的,从儿童画到《芥子园画传》,从中国文人画到欧洲巴比仲画派,都发生了浓厚的兴趣,并且如饥似渴地学着画着。这就是他后来走向艺术道路跨出的值得回忆的第一步。

30年代抗日救亡运动的巨浪,推动了沈柔坚进一步接受左翼文艺思潮,特别是鲁迅先生编印的《引玉集》、《珂勒惠支版画选集》等革命的美术作品,更使他爱不释手。后来到了革命队伍新四军,参与美术宣传工作,鉴于那种“虽极匆忙,顷刻能办”而又易于行远及众的木刻版面,他又开始正式学起版画来,而且成为他此后的主攻对象和奋斗目标。在游击战争的艰苦环境中,在战斗频繁的岁月里,他把木刻刀作为武器而参与战斗,他不仅创作了许多宣传群众,揭露敌人的独立的版画作品,而且为了革命的需要,也刻制过根据地的钞票和邮票。在这同时,他还为阿英主编的《新知识》杂志作过不少木刻插画,其间并从阿英多年搜集的各式各样的民间木版年画及汉代画像石拓片等传统艺术中,汲取了宝贵的营养,那简练概括的造型,质朴雄健的线条,强烈明快的色彩,使他的早期版画创作,在探索群众喜闻乐见的民间形式、民族风格方面取得可喜的成就。

解放后,沈柔坚已是卓有影响的画家了。正当他艺术上开始新的转变与发展的时代,他曾先后两次访问了欧洲,使他有机会在一些著名的美术博物馆中,观看了各个时代、各个流派诸大师的许多原作,这不仅使他对欧洲美术的体系与发展,有了较明晰的轮廓,而且在学习借鉴上,也有了明显的比较。其中特别是印象画派色彩的绚丽,文艺复兴大师们探究艺术的科学精神和创作的严谨态度,更给了他深深的感动,并从中受到了鼓舞,也得到了力量。

沈柔坚一方面从中外大师的作品中汲取取养分,另方面又在我国传统的画理国论上进行深入的学习和钻研,并把所学所得结合时代精神和创作实践,赋予新的理解和实际运用。比如在艺术与生活的关系这一带有根本规律性的问题上,他就有过较深的理解和恰当的阐述,他曾把两者之间的关系比作是“一以当十”的关系,他说,这个艺术上的“一”,必须有生活的“十”作为先决条件,只有在生活感受的“十以当一”的基础上,才可能做到艺术概括的“一以当十”。因此,在他的许多作品中神韵的充足,境界的开阔,都和这种理论素养分不开。

画家从中外遗产的学习借鉴中,不断促进和丰富着自己的艺术创造。

在“四人帮”横行的日子里,沈柔坚虽然被迫放下了刻刀,但并没有因此放弃了艺术的追求,不能正式搞创作,便在夜里偷偷地临习中国画,进行艺术的新探索。

沈柔坚在艺术上勇于探索的精神是突出的。从早期版画创作中单纯着意于素描黑白关系的处理,到逐渐注意线条与刀法的运用,从解放前的黑白木刻,到建国后的彩色版画,从农村生活情景,到工农业建设题材,从版面到水彩水粉画,这一切都是画家不满足于现状,力求不断出新的探索历程。

新中国工农业建设的动人景象,激励着画家去探索创作题材的新领域,但是在新的创作途程中,往往感到所见所想所画难于一致而苦闷——这就是过去习惯于如实描绘的手法和特定的意境情趣表达之间的矛盾。沈柔坚面对这新的课题,曾从中国传统山水画论中的“远看取势,近看求质”,“景愈藏境界愈大,景愈露境界愈小”的说法,得到了启发,于是他想,宏伟的建设场面,为什么不可以把庞然大物的建筑和巨型复杂的器械,当作高山丘壑来安排?木刻版画为什么不可以运用中国传统文人画的写意手法来表现?他理解到所谓“写意”,其实就是画家用概括的绘画语言,来表述自己的感受和情意,写出理想的意境,这与以景抒情,以形写神是共通的。作者在先后两次构思创作《河水让路》的过程中,就曾深有体会的说过:“我在创作《河水让路》之初,曾为素材所牵制,追大求全,结果适得其反。后来,我只取坝端一角,并突出洪涛的冲激,浪花四溅等特写画面,就较能显示出建设工程的高大来。”这正是“以小观大”、“个中见全”的艺术规律的体现,《船厂中》和《只争朝夕》,就是这种艺术处理的成功之作。

从生活到艺术,不是一个简单的纯客观的反映。为了表现时代的风尚,景物的情致,画家的心愿,有时虽然取材于某地,却不等于就是某地的实录,他在构思构图中,往往把甲地的素材与乙地的景物结合起来,安置在一个特定的朝暮昼夜、阴雨晴晦之中,或根据意境和画面的需要而穿插其他的自然景物,以增强气势、气氛与情趣的表达。这不仅是允许的,而且是必要的,作者自己就说过:“现实主义绘画的积极意义,就在它能够根据自然形态的东西,经过艺术的提炼、剪裁、概括而塑造出典型的形象”,借以达到引人入胜,赏心悦目的启发教育和美的享受作用。
沈柔坚在版画的套色探索上,有他独到之处和独特风格,给人以强烈的印象。他根据版画套色的局限,发挥版画套色的特点;局限本来是不利条件,但驾御了局限,便成为它的特长,这即是所谓“舍短即长”的道理。在一个时期中,版画创作上曾出现过不正常的违反画种特点和艺术规律的做法,版面越来越大,套色越来越多。但是沈柔坚在版画创作中,却力求“以少胜多”,“以简胜繁”,在单纯之中显出丰富的艺术效果的探求,《雪后》和《歌德故居》就是这方面的突出例子。

《雪后》是作者根据一次雪夜的水彩写生重新加工组合而创作的套色版画。起先因为受到写生色彩的影响,用了四块套版去表现较复杂的色调,但却失去了版画特色,后来改为三块套版,并以赭褐色为主的较单纯的调子,结果反而取得了雪后夜空静穆深邃的意趣;同时又采用了传统的水印和油彩套色相结合的拓印技法,达到单纯中见丰富,简练中出变化的好效果。《歌德故居》则是作者在套色版画创作上的新探索,新突破,并为套色的独特风格开创了新的风貌。这幅取自外国的题材,却采用中国民间传统木版年画的用色,在那红和绿,黑与白的强烈对比色块的互相衬映下,又用深绿色来作阴影,这种完全不按照自然色彩的套色处理,是十分大胆的,但是它并不给人以生硬拼凑的感觉,相反的却造成了一种艺术的真实感和装饰美,使整个画面浸沐在阳光斑斓之中,从而达到来自生活,不似生活,胜似生活的“不似之似”的新境界。

沈柔坚在艺术处理上,反对一成不变的陈规旧套,强调要大胆创新出新。作者在访欧期间,看到一些大师们的绘画作品中,常常把水粉和油彩结合运用,刀刮针划融为一体等表现手法后,他主张为了丰富表现力,为了主题思想和意境情趣的需要,在方法上可以“不择手段”。我认为沈柔坚既是这样想,也是这样做的。他的木刻版画,就风格和方法来说,解放前和解放后固不相同,就是后来的许多作品,前期和后期,也各不相似,从《雪后》到《河水让路》,从《南海之滨》到《探幽》,从《渔舟》到《绿荫》,就各具格局与韵味,即使同一期间的作品,或同一对象的表现,也是互有区别,各有风貌的。如同时的两幅新作《探幽》和《绿荫》,各自的处理和效果,就大不一样:一个刻和刮并用,线条的挺和糙兼有,充分表现了岩石的厚实沉重;一个椰树丛丛,林木荫翳,表现为清新秀丽。又同是以椰树为对象的《绿荫》和《南海之滨》,则依据题材意境的不同要求,用刀和套色又各异其趣,一个写出了山村的宁静,一个表现了海风的飘动,各各赋予自己的性格和特色。

作者在艺术实践过程中,曾深有体会的说过:“同样一把刻刀,运用和拿法不同,或采取刻和刮相结合的方法,却可刻出各种不同的变化。”在套色方面,他又说:“依据画面的需要,有时采取色块与色块之间的交叉重叠套印,如利用绿色压红色,或黄色盖青色,有时又运用独幅版画的某些办法,或水印与油印相结合的方法,而求得另一种必要的效果。”如此等等,都是作者富于创新精神的具体体现。

沈柔坚几十年来,以版画创作为主,而且取得了很好的成绩,但是他并不停留在单一的版画上面,而从多方面汲取营养,他自己就说过:“我从版画以外的艺术所汲取的养分,比在版画技法上所下的功夫要多些。”的确,在他致力于版画创作的同时,又创制了大量的水彩、水粉以及水墨画,从中去体会不同画种各自的性能和艺术效果,互相启发,互相补充,以开阔自己版画艺术的天地;同时他又企图把水彩、水粉、版画的方法结合起来,画出一种自己所想象的“中国画”……

学习无止境,探索无穷尽。沈柔坚很喜欢屈原《离骚》中的两句诗,并把它作为自己继续作新的探求的鞭策:
路漫漫其修远兮,
吾将上下而求索。

                        (原载于《沈柔坚画集》,上海人民美术出版社,1982年。)

 

亮丽人生——怀念沈柔坚先生 — 李伦新
人生的起点是大同小异的,而终点却千差万别。沈柔坚先生走过了铿锵亮丽的人生道路,从容地挥毫画上了精彩的最后一笔,为自己的人生之旅画上了一个完美的句号。

1998年7月10日,是个黑色星期五。像往常一样,这天早上,沈柔坚先生离开家时,对送至电梯口的夫人王慕兰说了句:“我争取回家吃中饭。”就向夫人摆摆手,高高兴兴地走了。哪里想到,这一走,竟成了相伴45年的恩爱夫妻的最后诀别!

年近耄耋的沈柔坚,那天是冒着37摄氏度高温,去参加为庆贺文汇新民报业集团成立而举行的笔会。他神清气爽,热情洋溢,以饱蘸激情的画笔,泼墨挥毫,画好了一幅在新鲜荔枝旁边缀有两只金灿灿芒果的国画。稍事休息时,他吃了几颗荔枝后,又在和朋友们合作的画幅上,画了凌霄花。大家正齐声赞叹他的画笔势飘逸……意外发生了:他在搁下画笔走向座位时,突然昏倒在画桌旁边的地上,不省人事!当即送往医院抢救无效,不幸与世长辞!这幅荔枝芒果图,成了先生留世的绝笔!
 
沈柔坚时任上海市文联副主席、上海美术家协会主席。我于1993年初奉调到上海市文联任党组书记,继而当选为常务副主席,他是我到任后先期登门拜访的艺术家之一。

记得来到华山路上富有西班牙建筑风格的枕流公寓,在这沪上多位文化名人如范瑞娟、傅全香等居住的大楼里,我很熟悉地轻轻叩开了沈柔坚先生家的门,扑面而来的是浓郁的书香气息。这里四壁都挂着画,到处皆放着书,沈柔坚先生迎上前来热情握手,使我顿时减少了因初次晤面而难免有的拘谨,两人就随意地交谈起来,谈文联的工作,谈美协的事情,很自然地话题就转到上海的文艺创作和文艺批评上……

这是一位有深厚文化底蕴的文化人!是一位有革命理论和经验的美界领导人!

沈柔坚先生给我的第一印象,就令我敬仰。

从此,我和沈柔坚先生有时在一起开会学习讨论工作,有时共同出席文艺界或美术界的活动,交往其实不算多也不够深,可谓如水之交,平平淡淡,却是以礼相见、以诚相待的同志和朋友!沈柔坚先生的猝然离世,噩耗传来,我简直不能相信这是真的!我连声自语,怎么这么突然就走了?回答我的却是无法挽回的事实!

面对安详地仿佛在小憇的沈柔坚先生的遗容,我深感悲哀和惋惜,为中国画坛失去了一位富有个人风格成就卓越的画家,为上海文艺界失去了一位倍受尊敬的领导人,我和我的同事都一时无法接受这突如其来的不幸!

然而,在劝慰沈夫人王慕兰同志节哀时,我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心情:沈柔坚先生工作到生命的最后一刻,倒在画桌旁边,为自己一生钟爱的绘画事业献出了毕生心血,他的人生是铿锵亮丽的,生命的长度特别是生命的质量是令人羡慕的,生命的最后没有遭受病痛的折磨,而是画上了精彩的一笔,这是他的福气……

是的,在沈柔坚先生漫长而曲折的人生道路上,留下了深深浅浅的足迹,洒下一串串汗珠,成为一个个闪光点,是他生命亮丽的记录,不可磨灭!

循着这一个个闪光点,追忆沈柔坚先生的人生道路,值得我们从中汲取宝贵的精神力量,特别对后人是极为有益的经验……

是祖国富饶的水土养育了沈柔坚,浓郁的闽南文化风情滋润了他童年的心田,使这位1919年10月生于有书画之乡美誉的漳州诏安县的大地之子,从小就受到纯朴的乡风民俗的熏陶,还得益于师友们的影响和开导,使他在人生初始阶段接受启蒙教育,就打下了良好的文化艺术基础。

个人的生活道路是受祖国的命运左右的。日寇的铁蹄践踏着祖国大地,骨肉同胞的怒吼震撼人心。正在福建省龙溪师范学校就读的沈柔坚,在1938年春天,带艺从戎,参加了新四军。翌年在皖南任新四军战地服务团美术组组长,创作布画《为了正义》,赠送国际红十字会。集体创作木刻组画《新四军军歌》。这是青春焕发的沈柔坚,在人生道路上迈步前进,最初留下的闪光点。
此后他随军辗转,进盐城,驻阜宁,开赴山东,先后任抗日军政大学文化科长、《新知识》杂志编委等;他一直以画笔为武器,创作了《铜墙铁壁》、《法西斯末日》等富有战斗性的版画、木刻作品……

历史的转折点,也成了沈柔坚先生人生道路的转折点。1949年5月,他随解放大军进入上海,在市军管会文艺处从事文艺工作。进城后创作的年画《劳动英雄得奖归来》,刊于英文版《上海新闻》;而稍后以笔名“柔坚”发表在上海《大公报》的一系列漫画,有的曾被苏联的《鳄鱼》杂志转载,可谓上海解放后海派文化园地里绽放的朵朵鲜花……

早年参加新四军投身革命的沈柔坚,曾经有过不少头衔,如中国版画家协会副主席、上海美术家协会主席、上海市文联副主席,等等,但他却毫无官气,更无官瘾,也没有某些文化圈内人的不良习气,是一位有儒雅风度的文化人,毕生致力于绘画事业的艺术家,正如他的夫人王慕兰所说,他是“为画而生,为画而死,与画生死与共,他始终紧握手中的笔,直至生命的终结。”
沈柔坚为画而虚心求教,博采众长。他非常喜欢齐白石的画,特别欣赏白石老人“衰年变法”,不断创新的精神,笔下的花鸟虫鱼,生姿雄健,情趣盎然。有一次他指着齐白石画的一幅《虾》对妻子说:“你看虾体多么透明,好像活虾在水中游弋。”

他心目中的刘海粟,是一位真正的艺术大师。在1988年举办的《刘海粟十上黄山画展》,沈柔坚观看后赞叹不已,说这些作品是借黄山气势磅礴雄浑有力之神,以火辣的色块和狂飚般的线条节奏,既使油画极具中国特色,又体现画家狂放不羁的个性。

他和林风眠过往甚密,常去林府访谈,在自己卧室墙上挂的一幅画,就是林风眠赠予的,画面两侧是浓淡相宜的绿叶,中间树枝上两只小鸟似在喃喃私语,他常说:林风眠的一幅画,就是一首抒情诗,而且富有东方美的神韵。

沈柔坚先生遽然谢世后,遗孀王慕兰为实现丈夫的遗愿,征得子女赞同,先后向上海图书馆、福建漳州捐献了一批又一批绘画作品和艺术图书,特别感人的是,将沈柔坚生前收藏名人书画以及他的作品拍卖后,设立了“沈柔坚艺术基金”,以奖掖后辈,培养青年美术人才……

“柔如垂柳坚如竹,柳伴桃花竹伴梅。君到长安春似海,卖花声里燕初来。”说起老舍先生的这首赠诗,不但缘于沈柔坚先生非常爱读老舍的小说,还由此而给他和王慕兰的相恋相爱起了催化作用。当他知道她是个“老舍迷”后,就跑到常熟路口的一家小书店,淘了十多本老舍的著作,送来给她,由此两人从交谈读书感想打开了话匣子,他说他觉得老舍写的祥子这个典型人物的人生历程,深刻阐明了凭个人奋斗绝不可能改变个人命运;她说她喜欢书中道地的北京方言,口语化叙述和幽默讽刺的特色……

这对共同喜欢老舍作品的有情人,终成眷属。

相爱相伴的夫妻也相知。她发现他喜欢老舍简约朴实的风格,细心到能说出一部十四万字的《骆驼祥子》只用了二千多个常用字,联系到绘画语言,笔墨也应如此简洁。因而他的创作运用对比、重叠等多种手法,显示色彩的层次和深度,达到“以一当十”的艺术效果。他多么想拜访老舍先生,当面聆听教诲。

机会终于来了,1963年他赴京开会期间,专程前往拜访老舍先生和夫人胡絜青,受到亲切接待,他恳求墨宝,老舍欣然应允,当即泼墨挥毫,赠如上七言诗一首。

他如获至宝,带回上海一到家就向她现宝;她不禁拍案叫绝,特别是诗中巧妙地嵌入了柔坚的名字,并以柳与竹为喻,点明了他的品格,再以灿烂的桃花与傲霜的梅花相映衬,展现了一派春光时的美好景色,令她陶醉,爱不释手。他高兴地将这幅墨宝挂在家里客厅的墙上,见字如见人,以铭记老舍先生的勉励。

……沈柔坚先生羽化后,安葬在上海西郊的“福寿园”,“柔如垂柳坚如竹,柳伴桃花竹伴梅。君到长安春似海,卖花声里燕初来。”镌刻在他的基碑上,作为墓,永远伴随安息在这里的沈柔坚先生。

己丑年清明节到来之前,我来到有“生命的后花园”之称的福寿园,在沈柔坚先生墓前静静地肃立良久,思绪锦延,往事历历在目。面对先生神态自若的塑像,默读墓志铭,鞠躬致意,意在为他唱一曲生命之歌……

我想到,传统的淸明节,可以成为生命节,唤起人们理解生命,热爱生命,敬畏生命,善待自己的生命,尊重他人的生命!
林风眠与沈柔坚 — 苏剑秋

上世纪的海上画坛群星璀璨。林风眠与沈柔坚是先后荣任上海美术家协会主席的艺术家,他们之间的友情以及种种传为美谈的趣闻轶事,点点滴滴令人肃然起敬!

景德镇画瓷盘

林风眠1951年定居上海时已过五十天命之年,似乎寻找到了浪迹天涯后的难得宁静。于是,为专心绘事闭门谢客,一塘芦苇鹭鸶立,满目春风杨柳飘,频频出现在画中。沈柔坚1949年随大军南下,早于林风眠两年登陆上海滩。也许是因为某种工作关系;也许是为林风眠的艺术魅力所倾心,南昌路53号注定成为他们相知相交的契合点。两位出生在中国南部的艺术家,在长达半个世纪的风雨历程中,彼此间的关心和艺术上的切磋,营造了一条为艺术的友情伟岸。共同拥有的豁达个性,伸展出在维系艺术生命以外的另一种存在———人间真情。

“艺术家只能让自己的作品去说话”,林风眠为了实践这句话的真正内涵,几乎是全身心地投入生活拥抱艺术。沈柔坚曾讲起他画瓷盘后的一些详情:1963年林风眠在北京中央美术学院画廊开个展,京城为之轰动,画展后他南下新安江水库写生采风,紧接着又去了心仪已久的瓷都景德镇。待回沪后,邀请沈柔坚到府上观摩交流,林风眠在景德镇参观访问并创作的瓷盘精品,令人惊奇钦佩。虽受当时条件的局限,可是他的釉上彩花卉风景特具风韵,儒雅气息沁人心脾。沈柔坚感觉到他把握住一股冲动,是用心用情的产物。林风眠却细细道来,你看到的是成品,也就是自己较满意的作品,我画瓷盘一开始油料掌握不好,就像画国画时水分控制不力一样,初次烧制后将不满意的作品打碎毁掉一些。林风眠说:“过去刚开始画仕女画时,接连画了许多幅都失败了,不断钻研才慢慢画好,早期在杭州重庆画得不满意便撕掉了。”许多年后,只要一提林风眠景德镇画瓷盘往事,沈柔坚便会沉浸在佳构意蕴中若有所思,在他眼中的林风眠,没有大艺术家的架子,大好人一个。

一篇前言  

那个时代的事情,尤其是画家出版个人画集,层层报批待有关部门签复,方能进入程序启动。在整理沈柔坚文稿遗墨时,发现了一篇作于1964年7月27日的《林风眠画集》前言,为什么当时没有用呢?《林风眠画集》到底出版与否?原来画集事情直接同政治气候相关联了。听沈柔坚讲,当时特选了三十张林风眠多类题材的精品力作正待发排情况变了,拖至文革中期,草草了事。有一天,沈柔坚拿出一本简单得不能简单的《林风眠》画集(图①),封面是用林风眠的仕女画制成黑白木刻版,标题《林风眠》三个字,扉页没有,前言没有,页眉没有,光秃秃的三十张作品,直到封底上面标有“内售人民币3.00元”结束。呜呼哀哉,一代宗师的一本较全面完善的画集被乱七八糟落得了如此凄惨的境地。再来读读沈柔坚的前言:“另一方面,由于他(林风眠)高透明度地强调自己的感受,因此在某些作品中,使人感觉到在洒脱之余,带有一些萧瑟的情调……”其实一种隐约的无奈将要莅临。也就是在1964年国家权威性艺术杂志《美术》上发表了署名文章,开始了批评林风眠画的前奏,晴朗天空没多久阴霾出现,是啊!暴风雨要来了。

紧紧握手

文革开始,67岁的林风眠人生道路再次遭际坎坷和不公,他预感到厄运当头恐怕难以逃脱了。在1966年9月2日的红卫兵抄家前夕,林风眠将画作千余幅溶为纸浆倒入马桶以水冲掉,或付之一炬,大半生的心血顷刻间俱付灰劫。运动的发展远比他想象的要凶险得多,1968年至1972年被莫须有的罪名羁押在上海市公安局第一看守所长达四年之久。沈柔坚的遭遇从被定为上海美术界的最大走资派开始的,无数次抄家批斗身心健康每况愈下。一个在拘留所,一个在干校劳动的日子,他们相互惦记着对方,祈求平安。后来林风眠在周恩来关心下始获“教育释放”,沈柔坚也经干校劳动后恢复工作,并且担任画院负责人,对林风眠事情十分关心。彼此在国画院举办的学习批判会上相遇了,两双饱经风霜的手无言地紧紧握在了一起。这就是林风眠日后经常提及的“我出狱后第一个与我握手的是同道知己沈柔坚”。可见他们血浓于水的情谊有多深呵!

群英会
  
林风眠在1977年获准出国探亲,他的成行沈柔坚是出了力的。老朋友要分别了,浓郁亲情依依不舍难免。沈柔坚设家宴为林风眠饯行,邀请唐云先生、关良先生出席作陪。本来是一次普通的家庭聚会,汩汩泉涌的情深意长,顿时演绎了一出画坛艺林高手云集的群英会。

据沈柔坚女儿沈黎回忆,那天下午早早来到的林风眠情绪特好,慈祥平和同大家寒暄拉着家常。问及沈黎在学习什么专业?她回答外语专业,林风眠点头称好好,“我的第一任妻子方?罗达是德籍奥地利人,那时双方语言不通,我就一边翻字典一边和她谈情说爱,虽然有些困难,回想当年真有意思,学习外语重要呵!”林风眠要为沈黎画一幅画留念。见他铺开宣纸沉思片刻,笔端蘸了几种颜色,大气简练几笔勾勒出一个童趣可爱的公鸡跃然纸上(图②),在旁沈黎见状高兴极了。林风眠收笔时动情讲:“做人要老实,画画可不能太老实,要有激情,才会有趣味,如实描绘就糟了。”如今已是复旦大学教授的沈黎,每每忆及父亲和林风眠等同道好友之间精彩片断,不仅仅是对她,或许是对我们大家的启迪也是深远的。

唐云酒后雅兴即起,要王慕兰老师准备笔墨助兴,此时真正的群英会将要拉开帷幕。关良年长首先开笔,他稍加思索后画了一个鲁智深,林风眠在画面左下画一个武松,沈柔坚随即在武松身旁补上一只布老虎。唐云定神一看直摇头:“画面上的事物哪能互不关联?”唐云灵机一动画了一只翻倒在地的空酒坛。哈哈哈!这就对喽。由王慕兰想词句唐云题跋:“老友相聚迎春戏作,智深武松各在醉中。慕兰题句,关良风眠柔坚唐云合作。”群英会此时达到了高潮。

关心朋友

沈柔坚与林风眠的二次香港相聚,引伸出的话题始终在艺术家和做人道理上展开。他们分别11年中的几十通信札,透析出两位老艺术家怀友思乡颂扬自然的有情境域,有意无意,心无旁骛地回归了生命的本然。思路敏捷心境坦然,林风眠依旧是像在上海一样朴素的打扮,手里拎着布袋袋。“整整十一年了,时间过得真快,”谈别后的情况,谈近年的创作以及今后的想法打算等等。沈柔坚在交谈中多次提出要林风眠回上海举办画展,以弥补在各个时期和文革中留下的遗憾。有容乃大的林风眠总是悄悄地把话题岔开。一下子提到了许多上海老朋友的名字,刘海粟、唐云、张乐平、吕蒙等等老朋友近况好吗?从毫无倦意年逾九旬的老人神情中,沈柔坚眼前依旧是那个毅力惊人事业勤快不求闻达性情温和的林风眠。

老一辈艺术家们以绘画的形式赞美着浮动暗香池塘清趣;氤氲飘渺沉寂山野;若隐若现渔舟帆远;轻纱细帐温婉仕女等等撩拨着逸韵寓意,弹奏的是超然脱俗的弦外之音。在自悟与妙道之间,共同在疏理着中国艺术走向,开垦出中西合璧的艺术处女地。在他们和他们之间的业绩和理想中,的的确确用尽毕生心血向我们作出了具体的阐述。于情于理的冷静回眸,一条既不是传统中国式的,也不是盲目照搬西方的,而是构筑一条隽远而深沉的文化艺苑风景线。我们没有理由不接受,因为代表着觉醒了的艺术家们书写的一个个经典正在音画重放。 

                                                                       (原载于“解放日报”2005年4月版)

柔韧有度 — 苏剑秋

在我与著名画家沈柔坚的长年交往中,我一直以先生称之,自认为十分妥帖,是因为他从来不把职务头衔放在心里。真正好的艺术家其实是用作品来讲话的。

人们常说要成为一个艺术家,思维的灵动活跃大概是取决于成功与否的关键。其中包含着大度宽容,沈柔坚先生作为战士,紧握手中刀笔,纵横画坛,硬生生创造出一番天地,属于自己的天地。那就是新兴版画艺术的新天地。绘画艺术必须是通过个别生活现象概括地表现物象的特质,表达出其内在的精神。先生一生所追求的是,自然生活的含蓄映像,宁静旷达的绵绵境界,形象思维的升华。在“不似之似”中做足文章。战争时期当然有其特定的需求,局限于动荡的环境,但他胸中依然燃烧着艺术的激情。如今,在世界各大型“二战”博物馆里,几乎都收藏着他反映战争的作品。进入和平时期,他那诗人般的浪漫心绪难以抑止,尽管政治运动不断,但他还是保持了艺术创作的激情,创作出一批令人叹为观止的作品,以《歌德故居》为代表的中国套色木版画艺术也因此走向世界。那时的创作活动时常被模式化羁绊,但他始终坚持艺术的本源,这更加让人敬佩。

沈柔坚先生是集国画、版画、水彩画为一身的画家,他的作品情意绵长,挂在墙上仿佛散发出一缕清香,经得起细品常读。艺术创作正是他一生的钟爱,特别是1995年,沈先生访问宝岛台湾归来后,我曾聆听他参观台湾故宫博物院的感受,他沉湎于我国具有悠久文化历史的珍品,赞美恢宏史诗般的中国艺术气魄独特,他说对唐宋元明清的遗珍墨宝有了更深一层的认知,感叹老祖宗留下的笔墨功夫了不得。

《阳台上》作于1998年,是沈先生众多作品中的精品力作。它贯穿了艺术源于生活的旨趣,如果说上世纪80年代的《夜阑人静》反映的是略微有些寂寥静穆,那么《阳台上》则努力摆脱孤寂而竭力渲染对生活憧憬的美感。作品浓缩了先生的艺术理念,一切美的东西,就要去表现它。茶几上几个芒果暗示着生活的恬美,宁静中蕴涵着祥和,套色的合理分配,笔意通过刀法传递,构图的舒适运用,实实在在是一首浪漫诗,情意浓浓,梦幻般的景致诱人浮想联翩。这是沈先生版画艺术的绝唱,它不断散发出丝丝馨香。

                                                                          (原载于“新民晚报”2008年7月B5版)

 

沈柔坚作品陈列室今落成:如歌行板画里故 — 林明杰
今天,已故画家、原上海美术家协会主席沈柔坚作品陈列室在上海美术馆落成,同时,一个名为“往事如歌”的沈柔坚作品展也在那里举行。有意思的是,陈列室布置得就像沈柔坚家的客厅。这个客厅,曾经是沈柔坚作画的地方,也是当年上海美术家们聚集的沙龙。
 
温馨上海雪夜

沈柔坚夫人王慕兰说,1956年,他们搬进了华山路上这栋西班牙式的公寓。如今上海美术馆陈列室基本按照沈家客厅中的原样设计,包括壁炉、窗户、吊灯、沙发、画桌……33幅沈柔坚的画作以及他和沪上名画家们的书信点缀壁上。
 
在其中一幅版画《上海雪夜》前,王慕兰女士回忆道:“我们俩刚刚搬进新家,女儿也刚出生。那年上海的冬天特别冷,一个夜晚,大雪纷飞。沈柔坚从小长在南方,看到那么大的雪,特别激动。他就用版画刻刀记录了从窗口看出去的雪夜景象。寒冷雪夜中每栋民居的窗户都灯火通明,洋溢着人间温馨。或许这正是当时沈柔坚的心情和希望。”
 
知音敞开心怀
 
沈柔坚曾经是新四军战士。新中国建立后,他来到上海长期担任美术界的领导工作。对美术的热爱使得他和上海的美术家有很多共同语言。在一个接一个的政治风浪中,他以一个老革命、一个艺术知音的身份,安慰和保护了许多老艺术家,发现和扶持了许多年轻艺术家……沈家客厅是艺术家们敞开心怀的地方。中国抽象油画开拓者吴大羽性格内向,但他却喜欢到沈柔坚的客厅来。“记得他总戴着黑边眼镜,执着拐杖,每次来到我家门口,都会很礼貌地问,‘我是否打扰了你们?我坐一会儿就走’,吴大羽是宜兴人,老沈是福建人,两个人讲话方言很重,但他们每次都谈得那么开心……”

夫人亲自撰文

说起这“往事如歌”作品展,王慕兰坦言,本次展览花了很长时间作准备。展出沈柔坚的版画、水彩、水粉与中国画,其中10幅精致的“意大利之行”彩墨画还是首次亮相。每幅画旁,王慕兰都亲自撰文,讲述画里画外的故事。
 
心愿了解丈夫

1998年,沈柔坚来不及留下任何遗言就突然走了。但是,王慕兰深深了解自己的丈夫,知道怎么做才能了其心愿。她把沈柔坚生前的86件优秀作品和多年来收藏的22件名家书画捐献给上海美术馆;把沈柔坚自己的作品以及生前所藏吴昌硕、齐白石、林风眠等大师精品义拍,筹得100万元,成立“沈柔坚艺术基金”,激励艺术新人;她还把沈柔坚的书画、文集、手稿共400余件捐给上海图书馆,2000余册藏书捐献给沈柔坚故乡漳州市图书馆。
 
王慕兰说:“沈柔坚小时候很穷,买不起书,公益图书馆给了他许多帮助。知恩图报,是他的心愿。”

                                                          (原载于“新民晚报”2007年1月版)
作品欣赏
  • 山菊
    作品:山菊 作者:沈柔坚 年代:1984年 尺寸(cm):97.5×82
  • 凌波
    作品:凌波 作者:沈柔坚 年代:1995年 尺寸(cm):68×68
  • 解暑
    作品:解暑 作者:沈柔坚 年代:1998年 尺寸(cm):68×68
  • 荷花
    作品:荷花 作者:沈柔坚 年代:20世纪80年代 尺寸(cm):68×6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