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生长忆是江南 一体同观·沪苏美术交流季(2021)苏州国画院特展 上海巡展
2021年6月11日—2021年6月20日(周一馆休,逢节假日正常开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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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师介绍
原名君默。浙江湖州人。毕业于日本东京帝国大学。曾为上海中国画院画师,上海中国书法篆刻研究会主任委员,第三届全国人大代表,第一届上海市人民政府委员,第二、三、四届上海市政协委员,中央文史馆副馆长,上海市文史馆馆员。
艺术历程
沈尹默(1883-1971),本名君默。浙江吴兴人。毕业于日本东京帝国大学。工书法,擅诗词,书法宗法“二王”,兼涉晋唐明清诸家。晚年又遍临北魏、隋唐碑版,书风清润秀美、风雅遒劲,自成一家。对书法理论亦有较深研究和著述,著有《执笔字字法》、《书法论从》、《历代名家学书经验谈辑要释义》等书。偶画墨竹,劲挺苍秀。历任北京大学、燕京大学、中法大学教授、也德学院院长,又任河北省政府委员、教育厅厅长。“五四”时期,曾任《新青年》杂志编委,是新文化运动的倡导者之一。解放后,曾任上海中国画院画师、中央文史馆副馆长、上海文史馆员、全国政协委员、第一届上海市人民政府委员、第三届全国人大代表。

  

评论文章
沈尹默三记 — 戴自中褚家玑

沈尹默与周恩来

在“沈尹默故居”陈列室里存放着一张任命书。那是周恩来总理于1960年7月29日聘任沈尹默为中央文史研究馆副馆长。

党和政府十分关心老知识分子,早在解放上海之前,周恩来就嘱咐领导上海文化系统的于伶同志。请他进入上海时,代表党亲自拜访巴金、周信芳、沈尹默等文艺界人士。

1959年4月全国召开第二届人大第一次会议和政协第三届全国委员会第一次会议。沈尹默参加了这次会议,不但和周恩来见了面,还由周恩来陪同受到了毛主席的接见。4月29日会议闭幕的这天,周恩来设茶点招待老年委员,共380余人,沈尹默是年77岁,也在其内。一室老人,笑语融融。周恩来和大家亲切交谈,沈尹默触景生情,特赋诗一首献给大家。诗云:

不知老至共开怀,长短随人各尽才,几辈髭须浑染得,莫嗤独为后生来。

这首诗充分表达了沈尹默代表老人们愿发挥余热的心情。

1962年,沈尹默80寿辰,上海市文化局等有关单位筹办沈尹默书法展览,从沈尹默500多幅书法作品中,选出自22岁到80岁的120件精品在上海美术展览馆展出以贺他80大寿。沈尹默自撰联帖一幅展出:

已觉江山壮城廓
更欣烟雨润桑麻

周恩来恰因公来沪,在百忙中抽空前往参观欣赏书法艺术,对展品非常满意,希望得到沈尹默的墨宝。沈尹默聚精会神写了一幅毛主席《沁园春?咏雪》词。因为心情有些紧张,沈尹默自认为写得太拘谨,于是重写了一幅,请周恩来挑选指教。周恩来笑笑说:“你写得全好么,我两幅全要了。”周恩来将两幅作品带回北京,分别挂在办公室和卧室里。

有一次,周恩来在上海接见沈尹默。沈尹默患有严重眼疾并高度近视,他一进门,周恩来上前迎接,沈尹默误以为是接待人员,就将穿在身上的大衣脱下,随手交给周恩来。周恩来接过大衣,挂在衣架上。交谈的时候,沈尹默方才发觉为他挂大衣的就是周恩来,内心非常抱歉,而周恩来却安然处之。

1969年底,全国出版工作会议在北京开幕,周恩来在会上向人问起:“沈尹默还在吗?还能写字吗?”周恩来怎么会问沈尹默还在不在呢?因为沈尹默早在1966年患肠梗阻由华东医院动手未切除的,但接二连三地被抄家挨斗,身心受到严重摧残,病体不但得不到恢复反而越来越重。沈尹默夫人褚保权写信给中央文史馆馆长章士钊(沈尹默旧时好友),章士钊先生曾寄来过八次药物并将情况转陈周恩来。周恩来这一深切关怀由于被张春桥之流的严加封锁,没有能及时传给沈尹默,但消息还是在北京传开了,首先传到北京沈尹默亲属耳中,再由他们及时传来,郡已是第二年春季了。当时沈尹默已病卧床上,听到这一消息,精神为之一振,感到莫大的安慰。

1971年6月1日沈尹默与世长辞。不久,章士钊来信说总理知道沈老逝世表示哀悼,以文史馆名义特拨300元治丧费并向家属致慰问。在周恩来的亲自关怀下,沈尹默家属的生活有了改善。

沈尹默与陈毅

上海解放不久,陈毅市长访问的第一位高级知识分子就是沈尹默。那次是由李亚农陪同的,李亚农和沈尹默有一段工作关系。沈尹默在1932年任中法文化交换出版委员会主任时,李亚农的著作曾在这个委员会出版。沈尹默在北京中法大学任中文系学长时,陈毅曾就读于中法大学,校长是李石曾。他们一见面就亲切握手,陈毅说:“我拜访的上海市高级知识分子,第一个就是你沈老。”又说:“我们党需要你这样的知识分子,党对知识分子是很重视的。你可以去北京看看,可以去见见毛主席,你眼睛不便,可以请夫人陪去。”后来沈尹默在回忆这段往事时,不胜感激地说:“当时我很想到北京去看看,因自思经济不允许,买不起火车票,不敢开口。后来知道有些人去北京,是政府开支的。北京的中央首长还亲切接见,我可错过了这次机会。”那次陈毅在临走时对沈尹默说:“李石曾是我早年读书时的校长。你和他共事过交情很深,能否写一封信请他回来?”沈尹默回答说:“可以。”他送走陈毅和李亚农后立即给在香港的李石曾去信,后来知道李石曾已在信到前离开香港移居巴西了。所以没有收到。

陈毅同志十分爱好诗词、书法。常请沈尹默写字。他不但喜欢沈尹默写前人诗词,还喜欢沈尹默写自己创作的诗词歌赋。沈尹默欣然从命,写了很多。卷成一卷送去。后来,陈毅告诉沈尹默,他的父亲从四川到上海,看见沈尹默写的字很喜欢,全部拿到四川去了。

嗣后,陈毅调北京任国务院副总理兼外交部长。1959年,沈尹默去北京参加政协第三届全国委员会第一次会议,会议期间陈毅设宴招待几位老人。沈尹默在席上向陈毅建议:“陈老总,新中国成立这么多年了,国际威望越来越高,但书法为什么不抓一抓呀?日本现在学书法的人很多。我们再不抓紧,今后怎么与人家交流?”会后,陈毅仔细地听取了沈尹默的意见。这时,正值上海解放10周年,沈尹默呈诗8首送陈毅(“文革”期间毁掉)。陈毅回赠和作(见《陈毅诗选》)。沈尹默回沪后很快就收到陈毅托上海市人民政府转来的信,说已向毛主席汇报了沈尹默的意见,中央同意在上海成立书法篆刻研究会。1961年4月8日,上海市中国书法篆刻研究会正式成立。沈尹默任主任委员。

1963年12月,沈尹默出席第二届全国人民代表大会第四次会议。会议期间,陈毅设宴招待沈尹默夫妇、马一浮、熊十力、夏承焘、傅抱石等人。宴会前。沈尹默受程潜之嘱,撰寿毛主席70大庆《沁园春》词,托陈毅转送。席间,大家说古道今十分融洽。沈尹默作诗一首作为纪念。

1964年沈尹默回忆陈毅的招待,写了一阕《一枝花》词寄给陈毅,全词及小序如下:在京时,仲弘同志约与马熊二老、夏傅诸公会食,席间纵谈庄谐,间作所获良多,归来追忆及之,遂成此阕,仍用辛稼轩醉中戏作词韵,寄奉哂览,即希指疵。

莫管八叉手,或者三缄口,世间原具备,量才斗。看卢骆扬王,何事争前后?名利迷人久。把枷锁打开,一切于人何有!
亿万遍,风来水面皱,值得频回首。多交些直谅工农友。解观过知仁,且识是中否?割去肘间柳,治病救人,共畅饮回春暖酒。

不久,“文革”开始,沈尹默和陈毅都受到冲击。直到沈尹默被迫害致死,二人都无交往。

沈尹默与李大钊

在“沈尹默故居”一楼陈列室的第二部分,介绍沈尹默的早期活动。主要介绍五四新文化运动时期沈尹默与一些好友的交往和照片,其中有“沈尹默与李大钊”。李大钊是中国共产党的创始人之一,早在五四时期,李大钊曾在北大图书馆任主任兼教经济学,沈尹默在北大执教古文诗词。沈李二人都是《新青年》六名主编之一,往来就比较密切。李大钊被捕后,沈尹默曾搭救过李大钊的儿子李葆华。那是1927年4月5日清明节,学生放假,北大一批教师同往海甸去找沈尹默的长兄沈士远。同去的还有子女,李葆华也一同去了并在沈士远家住下。第二天,在城里的沈尹默获悉李大钊被捕,马上给沈士远通电话,叫他把李葆华藏起来,以免遇害。后因考虑到侦缉队就在沈士远家附近不安全,沈尹默又和周作人商量,将李葆华转移。4月28日李大钊就义,由沈尹默出面劝慰李葆华并不久化名杨震以孔德学校名义送往日本留学。李大钊遇害后,沈尹默马上将李大钊的遗物妥善保管在孔德学校。由此可见,沈尹默和李大钊的友谊是非常深刻的。

(原载于《文汇报》,1993年2月19日)

沈尹默书法作品《张廉卿先生草稿跋》 —

沈尹默于1940年读到张裕钊(廉卿)一篇草稿后,针对该稿所记执笔法而作《执笔五字法》,并连同所撰《张廉卿先生草稿跋》写成手卷。

沈尹默于1962年因李天马先生求索,对《执笔五字法》又补写一段跋语,对前跋(《张廉卿先生草稿跋》)有所订正。两跋相较,时过二十年,其书风已有很大变化,更加率意老到,得心应手。


 

墨点无多泪点多——沈尹默绝笔书法赏析兼谈其晚年之变 —

沈尹默先生书法寝馈山阴,取精用宏,得其神韵,特别讲究用笔,其流美俊逸,尤深得晋唐法度。他以对二王法帖中美学成分绝对一流的领悟,尽善尽美的对二王书法的美学元素进行了展现。无可争议的成为二十世纪帖学元魁。

此帧书法用元书纸写就,无名款,仅“沈尹默、暮年戏墨”二印钤。所书内容为其自作诗《红色里程碑》,题记为“读中共中央八届十一中公报欢欣鼓舞,遂有此作。” 八届十一中公报是1966年8月11日由毛泽东批示印发的,而该帧书法的落款为八月九日,很显然此作写于1966年之后。从1966年6月文革开始,先生被扣上“反动学术权威”的帽子,到1971年6月先生长辞于世,其书法创作活动与书法交流活动基本停止,无任何资料文献记载,存留的书法作品也寥若晨星。这段时间在沈尹默德年谱上也几近空白,在研究这段历史时总是无资料可循。所以现代书法史一般将他的书法生涯限定在1966年之前。此书法作品的出现在一定程度上可以补沈尹默年谱之缺。

文革期间,沈尹默受到冲击,不但被扣上“反动学术权威”的帽子,还被抄家,书籍和作品顷刻间化为灰烬,在精神上、肉体上俱遭受折磨。据沈尹默周边的人讲,那段时间他只能在元书纸上抄写列宁的《哲学笔记》,还曾为亲近者写过一些。在那样一个风雨如晦、指鹿为马的时期,像沈尹默等大批学者隔三差五地被拉出去批斗,无时无刻不在担惊受怕,却又不得不反意愿的歌颂文革。文革致使他备受折磨,而书写内容又恰恰是歌颂文革开始的标志性纲领之一的自作诗。其中的酸楚和无奈岂是在这几滴墨汁,几行书法中能看出来的?正如八大在画上的题诗一样“墨点无多泪点多”。每一滴墨都是临窗弹不尽的泪;每一根线条都是旦啼血者夜吐的丝。真是此非笔墨,点点酸楚泪!

在当代书法批评中,一提及沈氏书法都有意或无意,直接或委婉的指出他书中的俗气,甚至说“其俗在骨”。对于这一点马叙伦在《石屋续沈》中已经评价的恰当绝伦了。他说:尹默书工夫不差,相当知笔法;唯以深于临摹,入而不出,故灵气不足,然无匠气;究非今日其他书家可望其项背也。沈尹默自觉地将书法看成是一门学科,将书法视为一面挺立高举的旗帜。在书法上甘心做一个埋头钻研的学者,从不敢越晋唐法度一步,更未敢视书法为小道,至死不渝的作帖学的卫道者。然而,书法讲究游艺志道,抒情骋怀。古人讲“书者,散也。欲书先散其怀抱,任情恣性,然后书之;若迫于事,虽中山兔毫不能佳也”。“儒者之工书,所以自游息焉而已,岂若一技夫役役哉!”属意大抵类此。说的通俗一点就是沈尹默太拿书法当回事,这恰恰成了他的阿额琉斯之踵,成为近代书法批评的矛头指向之处。尽管如此也绝不能将其书法说成“其俗在骨”。个人认为,沈氏书法凭借其深厚的古典文化修养,并用文人士气的雅韵在审美层面上进行了较大的提升,是二十世纪其他帖学书家所不能企及的。把黄山谷《跋东坡书远景楼赋》中“学问文章之气,郁郁芊芊,发于笔墨之间,此所以它人终莫能及尔”的话来评价沈尹默的书法也是相当贴切的。

若单就书法艺术上来讲,此帧书法乃不求工而自然工,技道两进的上乘之作。从第一眼看见此作,就有两个艺术形象很自然的与它联系在一起。一为五代杨疯子的《神仙起居法》;一为弘一法师的绝笔书法——悲欣交集。与前者相同之处:信手疾书,忘情笔墨,造次颠沛,驰不失范。结体、行气紧密连缀,婉转流畅。整体看极似狂草,实为融行、草一体的小草书。虽多字不识,但仍是存法于无法之中,无碍整体的审美。与后者相类之处:同是绝笔之作。一样是对自己一生的总结,又似乎是给后人留下一个猜不透、说不尽的谜。

沈尹默的书法似乎在晚年有意追求“变”。用狂草、章草来补救其行书的一味秀逸;用苍竭的笔墨来补救一味的明朗丰润用跌宕快速的转笔来补救一味静谧的内容。以上三个变化在此帧拍品中尽能一一体现,也成为沈晚年求变的又一佐证。

本幅书法史在沈尹默眼睛几近盲掉,没有助手的情况下写就的。既是理性的艺术追求,又是客观生理条件所促成的;既有字内之功,又有字外之奇。由此可以看出,对于豪放泼辣的书风,先生非不能也,而是不为也!所以,对于沈尹默先生的书法艺术,可以以此书作为契机重新审视了!

我的外公沈尹默——谌北新访谈 — 陕西日报

在汉阴寻觅“三沈”踪迹的时候,对大师们的文品、人品敬佩之余,深感高山仰止、景行行止。可惜的是大师已远去,不得聆听和目睹其言行。

没有想到的是,在我们的身边,竟然有“二先生”沈尹默的嫡亲外孙,他就是著名的油画家,原西安美术学院研究院副院长谌北新教授。

经过联系后,我们有幸采访到谌北新先生,并通过他领略“二先生”沈尹默彼时的生活、言行和为人品性。

记者:沈尹默先生是著名的学者、诗人、书法家,您能回忆一下和他在一起的日子吗?

谌北新:在我们这辈人里,我与外公在一起的时间最多。印象比较深的是抗战时寄居在重庆歌乐山大外祖父士远先生“鉴斋”时的情景。

当时的歌乐山和他的附近汇聚着国内许多知名人士,如于右任、陈大齐、郭沫若、冰心、傅抱石、冯玉祥和他的哥哥,国民党元老林森,戴季陶、吕咸、柯璜、邢仲采、孔德成、邓克愚、薛笃弼等,他们的第二代或第三代多是我的同学。当他们知道我是沈尹默的外孙时,有些同学就来向我要字,这大概是受了家长的指使。当时外公是应于右任之邀在监察院做事,但我看他很少去监察院,几乎每天都在家中写字。他临的碑帖和所写的诗词,一叠叠堆在桌子上。有同学来要我就分发给他们。

记者:沈尹默先生当时有没有给您写过字呢?

谌北新:当时几乎我的老师和要好的同学都有外公的字。外公在高兴的时候也写几张字给我并写上“付北新藏之”。因为战乱迁移至今在我手中保存下来的字已经不多了。

记者:当时沈尹默先生应该已经是大家了,他的字也很有收藏价值,还那么好要吗?

谌北新:外公对于向他求字的人,从不推脱,完全没有所谓的“大家风度”和架子。他是有求必应的,且又从不以潦草应酬之作给人。

我到陕西后,美协的同事要我向外公求字,很快他就将所要的字托人带来西安。西安美院的梅一芹、郑乃、章青渚先生至今都有外公所写的字。特别是郑乃先生,他带着我写的信去上海虹口外公家,外公写了不少字送给他。我的同学蔡亮的父亲想要一张外公的字,我说你们去吧!他一定会写的。

记者:我们都知道,沈尹默先生是从陕西汉阴走出去的,他在和你一起的时候,经常会提到陕西吗?

谌北新:1953年,我从中央美院毕业来到西安工作,他知道后很高兴,因为他的青少年时代是在陕西度过的。那时他的父亲在陕西汉阴做官,他与长兄士远先生,三弟兼士先生经常背着包袱从陕南越秦岭出子午谷到西安来。他说,对我所在学校的杜曲、樊川一带是熟悉的。有一次他写了两把扇面给我,其中一把上面写着:“稠酒薰人意兴佳,秦川风土尽堪夸,依前杜曲通韦曲,别是杨家接李家。开广陌,走香车,长安市上旧繁华,欲从何事谈天宝,万古残阳噪乱鸦。”他说这是他以前回忆儿时在长安时所写的东西。

记者:您在他身边生活了那么久,对他的日常起居和生活、学习习惯一定有很多的了解,能介绍一下吗?

谌北新:外公是位学者,但是无论是在抗战时期还是回到上海,我见到他时,他都是在读书或写字。那时家中的客人我所记得的有章行严、于右任、朱镏先(朱家骅)、陈大齐、台静农、傅抱石,许季芾先生,这些人有的是同事,有的是他的学生,多为礼节性的拜访,有的来家中只呆半小时左右。他从不留客,很少留人在家里吃饭。他更不陪着客人作整天或半天的谈话。如果客人呆的时间长了,他就一边写字,一边说话。我想如果没有他这种非常珍惜时间的习惯和锲而不舍的精神,要想达到书法高峰,写出永无败笔的字来也是做不到的。

在生活上,他常常总是严格要求自己,从不以“大家”自居,他也不讲排场,无论在重庆,还是在上海,他写字的桌子都是小小的,只有一平方米左右。他愿意自己做事,无论研墨还是缝掉下来的纽扣,他都自己动手来做。有时将皮纸搓成纸绳,用线装书的办法把自己写成的字亲自装订起来。

记者:大家都知道,在文革时期,沈尹默先生也受到了一定的冲击,当时的情况是怎样的?

谌北新:文革以前,我路过上海,偶尔会感到他在生活上或学术上遇到过一些不愉快的事情,但他能泰然处之。有一次他告诉我,因为解释鲁迅先生所写:“万家墨面没篙莱,敢有歌吟动地哀,心事浩茫连广宇,于无声处听惊雷。”的一首诗,别人批评他思想总是右。他很不高兴,但他能克制自己,他一贯是没有火气的。他常常说:“事物的发展,总是有规律的,瓜热蒂落,不能强求。所以说,现在是无可无不可”。后来,我见到启功先生,他盛赞外公的聪敏,启先生说:“二先生真是太清楚了!”他是是非分明的人,但我从未见他与人发生过争执。

记者:谢谢您接受我们的采访。最后,能请您再说两句,为我们的对话结个尾吗?

谌北新:纪念外公的文章,大多是谈他在书法方面的贡献。而我却在这里,拉拉杂杂地说了一些外公的生活琐事。我认为外公的字,清劲舒和,笔力内收。我说的虽然是一些外公的生活琐事,但也希望通过它,能对外公的为人和他的书法有所了解,这或许就是俗话所说的“书如其人”的一种解释吧!

2008-10-14

(记者  贺小巍  姚志伟  康传义)

 

 

 

读沈尹默《三弦》 — 南京晓庄学院98中本(1)班 何春锋

我一向对陕西存有好感,那是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与我一样,很多年轻人被陕西丰厚的文化积淀所深深牵引,我一直希望能踏上那片神奇的土地,然而遗憾总是不约而至。

幸好还有沈尹默的文字在!既然不能亲临陕西,那么在他所编织的文字上即目游骋,倒也不失为一种观光。很感激鲁迅先生命名的“精神胜利法”,它让我们在失望之余总能觅到一盏并不太亮的灯。

初读《三弦》,便确信沈尹默定是位画家(或摄影家)兼音乐家,但是我错了。随文所附作者简介称沈氏是我国著名书法家。

我错了,但我原先的“确信”仍有一定的道理。试拈来一二权作“已不能算作证据”的证据。

开篇便是好莱坞惯用的空镜头。太阳(火一样)--长街(少人行路)--杨树(被风吹动)。很简洁的画面渲染了一个窒闷而暴虐的背景。

随即剪接上下一个分镜头,转入正题。同时,“未见其人,先闻其声”。三弦响起。读者(你也可以选择兼作观众)急于想见到这位演奏者,但沈尹默此刻却偏偏要吊足你的胃口,他故意或专业地推出一幅画面(无人),堵住你的视线:破大门(半院绿草浮着金光)--低低土墙(恰好竖在三弦演奏者前)。此刻,三弦声浪更趋猛烈,你再也坐不住了,手心痒痒要推翻那堵土墙以识庐山真面目。

但还没等你搓手运气,沈尹默不顾你的感受毫不客气地又抛出一幅画面。绝了,此刻喇叭似乎坏了,没有一丝音效,包括先前的三弦。跃入你眼帘的是一个老头,双手抱着头,穿着破衣裳,坐在那破大门外。你可能还在回味刚才破大门里那半院绿草金光,你可能还在思量破大门里居然还有这么一点希望,你可能还想……这会儿你却只能被迫接受这糟老头,并且要像他一样暂时活在无声的世界里,你还能忍受多久。
沈尹默真懂得“忍耐是有限度的”,善解人意的他在你还未发出一句怨言时果断地切断了电源。顿时屏幕上一片空白,没有雪花。观众恍然大悟。剧终了!对,剧终了,沈尹默在那里点点头,他不声不响。

“言为心声”,就那弹三弦的“幕后人物”而言,“乐为心声”似乎更实际一点。演奏者触目所及尽是破大门,低土墙,这时作为听众的你能读得出他的心声么?还有那个糟老头,低土墙把他与墙后之人决然分开,他双手抱头在想着些什么,他是选择进去还是离开?

我们迫切地要得到答案,但沈尹默选择了拒绝,就像他切断电源时的那般果断。
或许很难有一个确定的答案,就像沈氏的另一篇《月夜》一样。

附:

三弦
沈尹默


中午时候,火一样的太阳,没法去遮拦,让他直晒着长街上。静悄悄少人行路,只有悠悠风来,吹动路旁杨树。

谁家破大门里,半院子绿茸茸细草,都浮着闪闪的金光。旁边有一段低低土墙,挡住了个弹三弦的人,却不能隔断那三弦鼓荡的声浪。

门外坐着一个穿破衣裳的老年人,双手抱着头,他不声不响。

一九一八年八月十五日

陈独秀嗤之以鼻沈尹默终成大家 — 沐喜之郎

沈尹默(1883-1971年)是上世纪中国书坛享有盛誉且造诣非凡的诗人、书法家,其书法尤以行书成就称雄于书坛。中国著名国学大师、《辞海》副主编、复旦大学教授郭绍虞先生生前曾谓沈尹默书法:“运硬毫无棱角,用细毫有筋骨,得心应手,刚柔咸宜。用笔粗处不蠹,细处不弱,骨肉停匀,恰到好处。”可是就是这样一位曾经一度在书法领域为领军人物的沈尹默,其书法成就竟与陈独秀对他的一次毫不客气地嗤之以鼻有着密切的关系。

1907年即沈尹默25岁时移居吴兴、杭州。曾在杭州高等学校代课。一日,先生遇见陈独秀(仲甫),陈一见面即谓:“昨天在刘三处曾见你写的一诗,诗很好,但字则其俗在骨。”陈独秀这番毫不客气的直面批评对初具书名的沈尹默先生来说,无异晴天霹雳。然而沈尹默先生终究是有学识的人,陈先生的直言虽觉刺耳,仔细一想,也觉得实有其道理在。继而取包世臣《艺舟双辑》论书部分,细加研读,照此实践。“从指实掌虚、掌竖腕平,执笔着手,每日取一刀尺八纸,有大狼毫蘸淡墨临写汉碑,一纸一字,等它干透,再和墨使稍浓,一张写四字。再等干后,翻转过来随便不拘大小,写满为止。”两三年后,又开始专心临写六朝碑板,兼临晋唐两宋元明名家精品,前后凡十数年挥毫不辍,直至写出的字俗气脱尽,气骨挺立,始学行书。旋与是时俊颜陈独秀、刘三、柳亚子、章士钊、张宗祥等人游,眼界自是不凡,书风、书格渐入佳境。1914年,沈尹默先生任北京大学教授。1916年秋又被蔡元培委为主持北京大学书法研究会。自此,沈尹默先生的书法名气大振。

沈尹默,原名沈君默,字中,号秋明、瓠瓜。早年二度游学日本,归国后先后执教于北大、北京女子师范大学,与陈独秀、李大钊、鲁迅、胡适等同办《新青年》,为新文化运动的得力战士。1925年,在“女师大风潮”中,沈尹默与鲁迅、钱玄同等人联名发表宣言,支持学生的正义斗争。后由蔡元培、李石曾推荐,出任河北教育厅厅长,北平大学校长等职。1932年,因不满政府遏制学生运动、开除学生,毅然辞职,南下上海,任中法文化交换出版委员会主任。抗战开始,应监察院院长于右任之邀,去重庆任监察院委员,曾弹劾孔祥熙未遂,不满政府之腐败,抗战胜利后即辞职,卜居上海,以鬻字为生,自甘清贫,足见其高风亮节。

沈尹默先生是陈毅元帅进上海城后拜访的第一位民主人士,是第一届上海市人民政府委员,是周恩来总理任命的中央文史馆副馆长,历任上海市人委委员,全国人大代表和政协委员。1949年后,他先后参加了上海市政协、市博物馆、市文管会、中国画院、市文联、市文史馆的工作,亲自创建了新中国成立后第—个书法组织——上海市中国书法篆刻研究会,为祖国文化事业的繁荣,尤其对中国书法艺术和理论,作出了卓越的贡献。毛泽东主席曾接见过他,对他的工作和艺术成就给予了高度的评价。《中南海收藏书画集》的第一页便是沈尹默写给毛主席的书法作品。周总理家中和办公室都曾挂过沈尹默的字。

民国初年,书坛就有“南沈北于(右任)”之称。著名文学家徐平羽先生,谓沈尹默之书法艺术成就,“超越元、明、清,直入宋四家而无愧。”已故全国文物鉴定小组组长谢稚柳先生认为:“数百年来,书家林立,盖无人出其右者。”已故台北师大教授、国文研究所所长林尹先生赞沈尹默书法“米元章以下”。台湾大学教授傅申先生在《民初帖学书家沈尹默》一文中,有“楷书中我认为适合他书写的,还是细笔的楮楷,真是清隽秀朗,风度翩翩,在赵孟頫后,难得一睹。”已故浙江美院陆维钊教授评沈尹默书法时,云:“沈书之境界、趣味、笔法,写到宋代,一般人只能上追清代,写到明代,已为数不多。”

正因为陈独秀先生当初的晴天霹雳,沈尹默先生的书法理论的研究也逐步深入且多有建树,其理沦著作多发表于1949年以后,即:1952年的《谈书法》,1955年的《书法漫谈》,1957年的《书法论》和《文学改革与书法兴废问题》,1958年的《学书丛活》,1960年的《答人问书法》,1961年的《和青年朋友们谈书法》及《和青年朋友们再谈书法》,1962年的《谈中国书法》和《怎样练好使用毛笔字》,1963年的《历代名家学书经验谈辑要释义(上)》,1964年的《书法艺术的时代精神》和《二王法书管窥》,1965年的《历代名家学书经验谈辑要释义(中)》,1978年的《书法论丛》,1981年的《沈尹默论书丛稿》。从而奠定了当代中国书法艺术理论研究的基础。

沈尹默书法作品广泛流传于海内外,深得人们的喜爱。特别是1981年出版的《沈尹默书法集》,比较全面地收集了他20岁以后的各个时期的代表作,反映了他书法嬗变的全过程。1999年的《沈尹默手稿墨迹》则收录其草稿书札精品40余件,以行草为主。近年来在其海峡两岸的故居收集到沈尹默书墓志铭8种,从1921年到1960年,横跨40年,可以看到沈尹默楷书从北碑、唐晋风味演变到自成独特风格的过程,为研究沈氏碑帖及学书者临摹的极佳范本。其中一件为沈老在1921年为蒋(中正先生)母王太夫人书墓志(现陈列于台北中正纪念堂)。孙中山先生为蒋母写祭文并书“蒋母之墓”四个大字。

尹默先生一生追求学术与进步,不愧为一代诗人,书坛泰斗。其学、其艺必将彪炳百代,永载史册。

《收藏界》2006年第03期

沈尹默的书法创作 — 老樵

对于沈尹默的创作,从创作思想与创作成就两个方面展开评述。


(一)创作思想探源
过去对沈尹默创作的探讨多停留于技术层面,对其创作思想的根源从未涉及,这应该说是一个不小的缺憾。

五四前后,西方近代文明的冲击,使沦为腐朽、专制、冷酷代名词的儒家思想,成了当时新文化革命的对象。鲁迅就曾激烈地反对过孔孟,他是沈尹默的朋友,他在《狂人日记》中把他站在新文化运动立场上对孔孟之道的看法表现得淋漓尽致,他视孔孟之道为吃人之道,为了不让下一代再受其毒害,鲁迅甚至借狂人之口发出了那十分有名的呼吁『救救孩子!』拥有这样的朋友,又是新文化运动的倡导者与身体力行者的沈尹默,按理说,也应与孔孟之道的儒家思想格格不入才是。而事实上,他不仅交往鲁迅这样的友人,并且还力荐过比鲁迅更为激进的陈独秀。更有甚者,矛头只对准孔老夫子,只手打倒孔家店的吴又陵也同样是经由他力荐才到北大就职的。这些对孔孟思想大加挞伐,必欲除之而后快的革命人物,如不是与沈尹默同气相求,同声相应的话,沈尹默是决不会引他们为同志,甚至一而再地做积极举荐工作的。从这方面看,沈尹默是儒家思想的反对者,似乎应是一个不争的事实,而由此推导出沈尹默一生不可能接受儒家思想的指导,似乎也是一个顺理成章的结论。

然而,事情远非这么简单,可能在显意识里,沈尹默对儒家思想的批判是持欢迎态度的,但在骨子里,他却在不自觉地一直接受着儒家思想的指导。这是在社会发生裂变,旧的价值体系倒塌,新的价值体系尚未建立之际,从旧营垒中走出的革新人士极为常见的思想性格上的双重性表现。我们只要推究一下沈尹默在社会生活中的实际表现,考察一下他对人生与艺术所持的实际态度,就不难得出上述结论。

沈尹默为人彬彬有礼,对后进晚辈霭霭然,循循善诱,其人品之儒雅可谓十分醇正。甚至在有人否定他心爱的书法艺术时,作为一个感情上受到伤害的人,他的反驳也是温文尔雅,极中庸、极节制、极符合儒家行为规范的。他的人生实际上是走了儒家力倡的学而优则仕的道路。他一生所担任的清显官职与同龄书家比起来,可谓鹤立鸡群。而河北省教育厅长、北大校长、国民党监察委员、上海市人民政府委员等等,无一不是学而优则仕所导引出的结果。在从政之余,他始终没有丢下对艺术的追求,而儒家人生最高理想,在孔子看来则是『游于艺』在这一点上,沈尹默的酷嗜诗词、书艺,应该说恰恰是恪守孔老夫子教训的表现。孔孟之道对于维护社会秩序所投入的苦心经营,实际上就是对规矩、秩序的确认与建立,沈尹默在书法上对『法』的高度重视,我们也不妨看作是儒家规矩、秩序这些观念在沈尹默书法意识中的曲折反映。儒家讲『法先王』沈尹默在书法上提倡复古,亦可谓异曲同工。对善书者与书家的区别,对五字执笔法与四字执笔法的辨析正名,同样令人不难想象到儒家『名不正则言不顺』的古训。他对书法的那种反复推究、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的认真、执着精神,那种近乎殉道式的诚心与端正态度,那种将书法的严格修炼当做修身养性的自觉意识,都表明勘破红尘的佛家与消极、旷达、高蹈远游的道家一概与他无缘。正因如此,他学二王书法时,对充满道家精神的晋韵的理解和表现就远不及他的高足白蕉来得深刻醇正。王谢子弟那种『纵复不端正,爽爽有神气』的天真情怀怎么也到不了他的笔下。相反,在他的作品中,则多了些法度,多了些端正儒雅,也多了一些清健的进取朝气,更多了些不激不厉的中和之美,沈氏这些社会生活中的表现与对人生、艺术的态度,如果一个一个地孤立起来看,当然不足以说明沈尹默是受儒家思想影响的一代大家,但是如果联系起来看,这个结论的获取大概就无须再让笔者多费口舌了。

由上述,我们可以知道,明白了沈尹默社会生活态度与书法创作是受儒家思想支配的这一事实,对于沈尹默书法行为背后的思想背景,也就易于理解了。这是我们不得不对沈尹默古典哲学思想根源进行追索的原因。


(二)书法创作成就
经过一生苦心孤诣的求索,沈尹默真、行、草、隶皆能书写,但以楷书与行书成就最高。

其隶书代表作为《鸿雁出塞北牛象斗江南》写得生辣肆张,骨气洞达,用笔率意不拘,却又气象凝重苍茫,是一幅不可多得的佳作。但其隶书似此精品惜不多见,在《沈尹默法书集》中选录的《仪宇方诸朗月文章炳于中天》则显得骨柔力弱,未副《天发神谶碑》神骨,《临张迁碑》不仅字形未准,神气也未能透到边际。《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更是显得不仅笔意、结构不纯,而且情趣也差。因而我们可以说,隶书并非是沈氏擅长之场所,他只是偶而客串一下,假如妙手偶得,则五合交臻,神采焕发直逼古人;如若失手,则也将一败涂地,不堪收拾。

草书在沈氏笔下显得比隶书要自由一些。他的草书分大草与小草两种。大草成就略差,代表作为《海为龙世界云是鹤家乡》虽然写得气象苍茫,使转分明,但毕竟显得不那么完善。『海为』二字尤显勉强,有些笔画如气『世』的首横就略显粗蠢。小草学怀素《草书千字文》虽不能说已深入堂奥,但确已探到不少精髓。书写时神气从容,用笔枯淡,聚散如风行雨散,行笔使转翻合,俱和理法,时时有可谓法、意皆具的上乘之作。代表作有《怀素草书千字文自跋》及《放鱼赋》等。

沈尹默的楷书应该说是他苦心孤诣几十年的艺术结晶,达到了很高的艺术高度。他的楷书分为大楷与小楷两种。大楷以褚为底,以张即之为面,写得俊雅劲爽,毫无拖泥带水之嫌。除此以外,他还将二王行草书中那些近乎楷书的行楷字,根据自己对笔法、笔势、笔意的理解和实际把握加以精整化处理,使其与自己的楷法融合,增加了大楷的灵动因素,而对魏碑的临写参照,又使他感觉到将魏碑中那些方截峻利的笔法和变化无穷的结体引进自己的楷书,必将有益于自己的楷法,所以他就很仔细地在原来的基础上加上了这些书法因素;这样虽然使其笔画的起始两端少了褚楷的那种带有波挑的隶书笔意,在竖向笔画中部少了那些婀娜多姿的弯曲,却在蕴藉精雅的整体情调中增加了一股刚健之气。这虽为他在今天招致了学褚不到位的指责,但对他自身风格的建设来说,无疑是非常重要的。这样做,难度应该是很大的,但令人称羡的是他有的是耐心与聪明才智,所以,他成功了!消化的工夫竟做得那么到位,甚至让人觉察不到,实在令人钦佩。这在他为小学生写的《学生字格》、《节录海岳名言》中不难窥探到这些消息。沈氏小楷取法晋人,参以六朝墓志,挺拔矫健,风神潇洒,超过了大楷的成就,和清人相比,虽逊色于刘墉的生涩朴拙,但却在清代其他所有书家之上,置诸明人小楷之中,虽不及文征明的风格丰富多样,蕴藉风流似也稍逊一筹,但在刚建清新、精严紧密上有过之而无不及,至于祝枝山,则自我风格的尚未凸现,就已先输沈尹默一步,至于笔墨意境则又各具风流了。谢稚柳先生在《沈尹默法书集》中所收的《秋明先生杂诗跋》
中这样盛赞沈氏小楷:『秋明(沈尹默号)先生书法横绝一代,昔山谷每叹杨凝式书法之妙,而惜其未谙正书。此卷所作,笔力遒美,人书俱老,以论正书,盖数百年中未有出其右者』,实非溢美之言。

在诸体书法创作中,最能代表沈氏书风艺术成就的是其行书,其行书与其楷书的面目相对单一不同,风格之间有着较大的跨度,追究其原因,我们就会发现,这是因为沈尹默为了创造自己的行书世界,竟像苦行僧式的临习了自晋代『二王』父子到明代文征明数以百计的行书名品的结果。如他学二王,有的作品就比较接近二王,因为他曾学过黄,其作品又有黄的趣味,又因他学过米,有些作品就比较像米,换言之,他学过多少种帖,就会使其行书带有多少种不同的细微区别。如他学过苏,为云溪翁所作的题跋就有浓郁的苏意;他学过十五六年时间的魏碑,在学魏之前写的字骨势靡弱,在学魏碑之后,行书作品的骨气体势便变得雄强、劲健起来,当然这样说,并非意味着沈尹默的行书个人风格是不统一的、仍然带着明显消化不良的痕迹,恰恰相反,无论这些不同探索阶段上的作品有如何多的细微差异,沈尹默的个人风格因素,还是随着岁月积累逐步丰厚起来,恰如第二节我们指出的那样,在其书法生涯的第二个时期他的风格已走向完全成熟,在其成熟后的作品中,其取法的痕迹虽然日益隐蔽,但如我们仔细品味,还是能够发现其中蛛丝马迹的。

在因不同探索阶段形式不同的风格跨度上的细微差别的同时,沈尹默行书还因其书写内容、书写款式、格局、心境等等因素的不同,仍能显示出其风格丰富多样的特征。他书赠蒋维崧先生的《执笔五字法》虽然变化略少,气韵上缺乏天然调成的自然感,但法度严谨,精严整饰,亦自有其可爱之处。《跋褚登善大字阴符经》、《东坡题跋数则》,神融笔畅,浓丽绚烂,确是『五色而具图画的灿烂』;书赠王壮弘、许宝驯、徐伯清、马国权先生的扇面,清新劲健,神采飞扬,潇洒出尘,有着葱郁的诗情画意;书赠王壮弘、胡问遂先生的册页,提按幅度大,擒纵抽杀锋颖如大将指挥若定,无不如意,而其墨色的浓淡,线条的粗细、行笔的徐疾、字形的繁简、笔势的断连,字势的欹侧跌宕,皆处于一种音乐节奏的调控状态之下,真可谓『无声而有音乐的和谐』之美。而其自跋与跋人之墨迹,洵为他书作中的上上佳品,如一九四三年《临米南宫摹右军兰亭序》自跋,一九三九年为云溪翁所摹蹴鞠图之跋,可谓满纸精彩,纵横挥写,无不畅适,放诸古人跋中,也绝不亚于明、清诸贤。《石鼓文研究序》则多少带有楷书的笔意,是其典型的行楷作品,正侧得体,伸缩转折合度,在整体精神上显得既精劲严整,又妩媚生动,极为难得。

虽然沈尹默的行书达到了很高的境界,但其大字行书往往不尽如人意,在此也不得不予以指出,为人屡屡称颂的《凝静》、《云鹤有奇翼神鸾调玉音》虽然可以看得出来,沈尹默做了种种努力,但因他是受儒家思想影响的那种谨慎细密的谦谦君子,豪迈奔放非其性情之真,所以在书写时的弊端还是暴露无遗,用笔粗糙少了他小行书中那种令人称羡的细腻变化,而不免让人感到空洞;结体缺少了节奏与灵动,不免让人感到呆板乏味,其艺术成就与其小行书可谓有云泥之别。

统观沈尹默各种书体作品,我们发现沈氏最擅长的小楷与小行书。在其小楷与小行书中,他超出同辈人甚至包括许多古人的地方在于用笔提按的丰富细腻,其次才是结体上的生动多姿,再次则是其作品中所蕴含的那种劲健神爽,清新俊美的精神风貌。这三方面构成了沈尹默做为一代书法大师的主要标征。有此三点,也就使沈氏作品足以传世。

新诗巨子沈尹默 — 王涛

“沈尹默先生以书名,顾又以诗名,人睹其书法而爱之,而不识其所长者更不在此也。自《秋明集》印行后,人始知尹默之善长旧诗,而不知“五四”时期尹默亦是与时流提倡新诗之巨子也。”这是语言学家、文学家、曾任复旦大学中文系教授兼系主任和《辞海》副主编的郭绍虞先生在《沈尹默先生的诗词与书法艺术》专论中对沈尹默所做的极中肯的评价。

90年前,为新文化运动开其端的新诗在陈独秀、李大钊、沈尹默、胡适等北大六教授轮流主编的《新青年》上一经刊出,便成为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1918年1月15日出版的《新青年》四卷一期上首次刊发胡适、沈尹默、刘半农的3首新诗,其中有沈尹默的《月夜》、《鸽子》、《人力车夫》3首。此后两三年间,沈尹默共在《新青年》杂志上发表了18首散文体白话文新诗,成为“中国新诗的拓荒者之一”。

《月夜》被誉为中国“第一首散文诗,而具备新诗美德”(康白情《1919年诗坛略记》)。诗篇共4行:
“霜风呼呼的吹着,
月光明明的照着。
我和一株顶高的树并排立着,
却没有靠着。”
  
萧森的历史大背景中,独立不倚的“我”真正成为一个大写的“人”,生动形象地表现出“五四”前夕一代青年追求个性解放、人格独立的时代精神。胡适称赞《月夜》说:“几百年来哪有这样的好诗!”

沈尹默最早的3首新诗中,《鸽子》描写三种鸽子的不同命运,反映人间的不平和悲剧。《人力车夫》第一次将笔触伸向劳苦大众,寄托了诗人深深的同情。其余15首新诗分别是《宰羊》《落叶》《大雪》《除夕》《雪》《月》《公园里的二月兰》《耕牛》《三弦》《刘三来言子谷死矣》《生机》《赤裸裸》《小妹》《白杨树》《秋》。其中,《宰羊》、《大雪》等篇描写劳苦大众的不幸;《公园里的二月兰》表明了诗人对白话诗和新文化运动的态度,他既不排斥古文学,“爱看红牡丹”、“红芍药”,也爱看“二月兰”,甘愿为人民大众服务;《秋》、《落叶》等篇写景抒情,托物言志。这18首新诗是沈尹默在五四时期作为“新文化运动的一员主将”,旗帜鲜明地倡导和呵护新文化运动的有力佐证,表现了他刚正不阿、拥护真理、紧跟时代步伐的精神,反映了他对国家、民族和劳动人民的挚爱真情。

作为白话诗的拓荒者和初创期的代表诗人,沈尹默的新诗《三弦》是极有代表性的作品,这首散文诗在音韵、结构、意境、用字等方面都有极高的造诣,极深刻地刻画了劳苦大众在深重灾难中的冷漠、绝情的心情。这首诗曾在中学教材《国文八百课》中选用,传咏一时,影响很大,评价很高。至今读来仍绝是那样的不同凡响:
  
中午时候,火一样的太阳,没法去遮拦,让他直晒着长街上。静悄悄少人行路;只有悠悠风来,吹动路旁杨树。
谁家破大门里,半兜子绿茸茸细草,都浮着闪闪的金光。
旁边有一段低低土墙,挡住了个弹三弦的人,却不能隔断那三弦鼓荡的声浪。
门外坐着一个穿破衣裳的老年人,双手抱着头,他不声不响。
《宰羊》更是透出了沈尹默对劳苦大众的关切同情:
  
羊肉馆,宰羊时,牵羊当门立;羊来咩咩叫不止。
我念羊,你何必叫咩咩?有谁可怜你?
世上人待你,本来无恶意,你看古时造字的圣贤,说你“祥”,说你“义”,说你“善”,说你“美”,加你许多好名字,你也该知他意:他要你,甘心为他效一死!
就是那宰割你的人,他也何尝有恶意!不过受了几个金钱的驱使。
羊!羊!有谁可怜你?
你何必叫咩咩?你不见邻近屠户杀猪半夜起,猪声凄惨,远闻一二里,大有求救意。那时人人都在睡梦里,哪个来理你?
杀猪宰羊,同是一理。
羊!羊!你何必叫咩咩?有谁可怜你?有谁来救你?
  
《生机》则以初春的明丽景象,表现诗人“对于未来光明的确信”(茅盾《论初期白话诗》):
  
枯树上的残雪,渐渐都消化了;那风雪凛冽的余威,似乎敌不住微和的春气。
园里一树山桃花,他含着十分生意,密密的开了满枝。
不但这里,桃花好看,到处园里,都是这般。
刮了两日风,又下了几阵雪。
山桃虽是开着,却冻坏了夹竹桃的叶。地上的嫩红芽,更僵了发不出。

人人说天气这般冷,草木的生机恐怕都被挫折;谁知道那路旁的细柳条,他们暗地里却一齐换了颜色!

从这18首新诗内容来看,是时代精神的写照,题材广泛、形式多样,有讽刺时政、抨击黑暗的,有同情劳苦大众命运、讴歌新生事物的,还有思念亲友的,其诗语言清新活泼,平白如话,音调和谐,色彩鲜艳,同时又极富中国古典诗词的意境和韵味,显现出新诗诞生后强大的生命力。

其实,沈尹默倡导新诗的因缘,可以追溯到他年少在汉阴时期的生活。因沈尹默祖父与父亲均工诗词与书法,其子女皆受熏陶。少时的沈尹默与兄弟姐妹竞相学作诗词,呈请父亲评定。他们兄弟姊妹此时学作诗词,自然是古体诗词,但整整20年的汉阴时期生活为沈尹默从小接触了解社会底层人民的生活和情感提供了不可多得“活教材”,为他日后的新诗写作提供了丰富的素材,同时也因严格的家学熏育培养了他对诗词和书法的爱好,打下了深厚的国学功底,因此他赴京任教北京大学后,即使最初倡导做新诗,无论其内容还是成就,抑或新诗的意境和内在韵律,都明显比同期的胡适和刘半农等人“技高一筹”,自然就成为新诗初创时期的代表诗人。

沈尹默晚年谦虚地评价自己最初发表在《新青年》上的18首新诗 “只是尝试而已,毫无成绩可言”,但它却为中国古体诗词“与国际接轨”,走向现代诗歌架起了一座桥梁。

沈尹默赠陈毅的书法长卷 — 申宕

在上海市档案馆浩若烟海的馆藏之中,蕴藏着许多弥足珍贵的名家字画,其中一幅宽0.27米,长达5米的沈尹默赠陈毅诗词长卷,尤其引人瞩目。

沈尹默,号秋明,浙江吴兴人,1883年6月生于陕西汉阳。他早年留学日本东京帝国大学,1913年任北京大学中文系教授,参与编辑《新青年》杂志,并与鲁迅、胡适、周作人等倡导新文学运动。沈尹默擅长写作古体诗词,作品精雅秀逸,为当时诗坛所推重。

沈尹默自幼学习书法,用笔古劲秀逸,深得二王神韵,颇具晋唐法度,堪称一代大家。

上海解放不久,正值百废待兴,百事待举之时,陈毅市长于百忙之中挤出时间,轻车简从,登门拜访沈尹默,陈毅一进客厅,就与沈尹默亲切握手,说:“我拜访上海市高级知识分子,第一个就是你沈老。”在探询了沈尹默的日常生活情况后,陈毅又说:“我们党需要像你这样的知识分子,党对知识分子是很尊重的。你可以到北京去看看,可以去见见毛主席。”一席话使沈尹默老人备感关怀。未几,沈尹默就被聘为上海市文物保管委员会委员、上海市人民政府委员,而后又被选为全国政协委员。1960年,沈尹默接受周恩来总理的聘请,任中央文史研究馆副馆长。

1959年,沈尹默前往北京出席全国政协会议,时任国务院副总理兼外交部长的陈毅元帅,特地设宴款待。席间沈尹默对陈毅说:“陈老总,新中国成立了这么多年,国际威望越来越高,你对围棋很重视,已经有了组织,但对书法为什么不抓一抓呀?日本现在学书法的人很多,我们再不抓紧,今后怎么与人家交流?”陈毅仔细地听取了沈尹默的意见和设想,颇为赞同。不久,经中央批准,上海市成立了中国书法篆刻研究会,沈尹默任主任委员。

陈毅工作之余,喜作诗词,爱好书法。经常请沈尹默写字,除抄录古人诗词外,还索要沈尹默自己创作的诗词歌赋。沈尹默往往欣然从命,书录甚多,奉教于陈毅,该长卷就是其中之一。

此卷书录沈尹默1941年、1943年杂咏诗53首,系滞留重庆时所作。卷首钤有两方起首章,一曰“吴兴”,一曰“游而不周”。落款为:“尹默”,未署日期。卷尾钤有白文“沈尹默”名章,名字四周饰以左青龙,右白虎,上朱雀,下玄武图案。名章之下钤有朱文“秋明室”书斋印章。限于篇幅,卷内诗词且不一一枚举,特拣出杂咏一首,以飨同好——
“羲之笼白鹅,乃写道德经。山阴一道土,亦遂声与名。虽然同所好,正尔异其情。运之形神间,谁复别重轻。”

北大教授沈尹默学书记 —

桂林著名风景区“叠彩山”三个楷书,是1964年沈尹默先生所题书,笔势峻迈,饶有气势。沈老是近代著名书法家,中国历代书法家自清代末叶何绍基后,收入《辞海》者尚有沈尹默一人。沈尹默“五四”时,提倡新诗,旧诗词功力亦深。

1906年夏天,沈尹默从日本留学归国,回到故里浙江湖州后,就开始作诗练字,并为商界书写店号,他的书艺已为人们所喜爱。第二年,沈尹默受聘到杭州浙江高等师范学校教书,当时才25岁。沈尹默在杭州时,结识著名青年诗人刘季平,两人诗词往来,关系十分密切。

重阳佳节,刘季平邀沈尹默喝酒论诗,沈尹默乘醉即席赋诗《题季平黄叶楼》:“眼中黄落尽雕年,独上高楼海气寒。从古诗人爱秋色,斜阳鸦影一凭栏。”刘季平非常赞赏,请沈尹默用宣纸书写后,贴在书房里。刘季平说:“诗中‘从古诗人爱秋色’之句,正合我意。写景以抒胸怀。”几天之后,陈独秀外出归来,去看望诗友刘季平,他见书房墙上新贴的书法和诗,便打听沈尹默的住所。陈独秀求友心切,专门走访沈尹默,他自我介绍说:“我叫陈仲甫(陈独秀原名),在刘季平家看到你写的书法和《题黄叶楼》的诗,诗做得很高雅,我很欣赏,就是这张字,写得俗气了。”

陈独秀和沈尹默系初次见面,未作寒暄,就坦率地提出了看法。沈尹默第一次听到这些意见,开始感到很难堪,脸色很不自然,但细细一想,觉得自己所写的字,确是笔法软弱,不见骨气,认为陈独秀很有眼力,是难得的新朋友,应该努力改进。从此以后,沈尹默发奋钻研书法,从学褚遂良法贴开始,接着,遍习晋唐以及北宋苏米各名家,他更崇尚晋代二王的字,每天细心临摹,注重笔法,每每作出一笔,常常屏气练习,十分认真,终于打下了坚实的基础。

1913年的春天,沈尹默受北京大学代理校长何时之聘,到北大任教。他开始是教《诗经》和历史的,课余时间,仍不忘学书法,每逢假日就去故宫观摹唐宋以来的名家真迹,心领手记,深得神丰意趣之妙。过去“北京大学”四字,清丽秀润,劲健遒逸,人们称为“元宝字”,乃出于沈尹默的手笔。

陈独秀一句批评沈尹默终成大家 — 康佳

沈尹默

2000年,中国书法家协会组织了39位书法名家,评定“中国二十世纪十大杰出书法家”,原中央文史馆副馆长沈尹默先生也入秩其列。沈尹默(1883—1971)的书法成就,以行书最高。郭绍虞教授生前评论沈尹默书法时说:“运硬毫无棱角,用细毫有筋骨,得心应手,刚柔咸宜。用笔粗处不蠹,细处不弱,骨肉停匀,恰到好处。”沈尹默的书法誉满天下,可是很少有人知道,沈尹默当年的书法练习与陈独秀对他的一次批评有密切的关系。

1909年底,陈独秀任杭州陆军小学历史、地理教员时,和高君曼同居,过着隐居式的生活。在陆军小学,他又遇到了在该校任教的刘季平(1878—1938)。刘季平自名“江南刘三”,是陈独秀在日本成城学校的同窗。《苏报》案后,邹容死于狱中,遗体被弃置“化人滩”荒冢地。刘三冒杀身之祸,将邹容遗体运回自己住宅“黄叶楼”,为其营葬。此举被章太炎誉为“刘三今义士,愧杀读书人”。刘三确实是古道热肠的知识分子,“尚气谊,重然诺,与人交肝胆相照,人多喜与为友。”陈独秀认识刘三以后,经常到他家里闲坐谈论。有一天,陈独秀在刘家见墙上新挂了幅字,是一首五言古诗,落款“沈尹默”。“沈尹默是什么人?”陈独秀问刘三。刘三回答:“沈尹默也在校任教,去过日本。”陈独秀说:“这诗写得很好,字却不怎么样,流利有余,深厚不足。”刘三说:“昨日,沈尹默在我这儿喝酒,回家乘酒兴写的。他爱好书法,15岁便为人写扇面,但底气不足。仲甫若有兴趣,哪日我带他去你处坐坐?”陈独秀忙说:“不必,不必,还是我去看看他吧。”

第二天,陈独秀敲开沈尹默家的门。进门就说:“我叫陈仲甫,昨天在刘三家看到你写的诗,诗做得很好,字则其俗在骨。”沈尹默听了,觉得真是刺耳。天下还有这样的人,素不相识,见面便把人贬一通。但转而一想,自己的字确实平常,忙招呼客人坐下。

陈独秀超逸不俗、谈笑自若,沈尹默情绪受了感染:“我的字受了南京仇涞之老先生的影响,用长锋羊毫,至令不能提腕,所以写不好。”“我的父亲是练隶书的,从小叫我临摹碑帖,少习馆阁体。”陈独秀见沈尹默很虚心,就乘兴和他谈起了书法。

沈尹默说:“前日,刘三请我和哥哥沈士远喝酒,从中午一直喝到晚上九时,乘酒兴写了那幅字,让你见笑了。”陈独秀赶紧摆了摆手:“我是快人快语,你别介意啊!”

从此,陈独秀与刘季平、沈尹默以及谢无量等常在一起以诗酒自娱。陈独秀1910年在一封致苏曼殊的信中说:“去岁岁暮,再来杭州,晤刘三、沈尹默,……仲现任陆军小学堂历史地理教员之务,虽用度不丰,然‘侵晨不报当关客,新得佳人字莫愁’……”1914年7月,陈独秀去日本协助章士钊编《甲寅》,便在其编的《甲寅》第1卷第3期上发表《杭州酷暑寄怀刘三沈二》:“病起客愁新,心枯日景沦。有天留巨眚,无地着孤身。大火留金铁,微云皱石鳞。清凉诗思苦,相忆两三人。”可见杭州的这一段生活给陈独秀留下了美好的回忆。沈尹默也在《我和北大》一文中写到:“我和刘三、陈独秀夫妇时相过从,徜徉于湖山之间,相得甚欢。”

陈独秀与刘季平、沈尹默、谢无量等都参加过科举考试,学书都是从“馆阁体”开始。但陈独秀的字却是以能见天质为指归的,天生的反叛性格在陈独秀初学写字时就有所表现。十几岁的他就坚决反对学习“馆阁体”,而只是一味在碑帖上下功夫,因而他的字线条洒脱、流畅,行笔不拘,行、草、篆、隶皆能达信笔挥洒,纵结缠绵,并臻妙境。诚如清代书法家赵谦所说:“书家有最高境,古今二人耳。三岁稚子,能见天质,绩学大儒,必具神秀。故书以不学书,不能书者为最工。”

陈独秀以专家的眼力对沈尹默的尖锐批评,如楞严棒喝,令后者倏然警醒,沈尹默此后发愤异常,“从指实掌虚,掌竖腕平,执笔做起,每日取一刀尺八纸,用大羊毫蘸着淡墨,临写汉碑,一纸一字,等它干透,再和墨使稍浓,一张写四字。再等干后,翻转来随便不拘大小,写满为止。”两三年后,又开始专心临写六朝碑板,兼临晋唐两宋元明名家精品,前后凡十数年挥毫不辍,直至写出的字俗气脱尽,气骨挺立,始学行书。1914年起,沈尹默任北京大学教授。1916年秋又被蔡元培委为主持北京大学书法研究会,沈尹默的苦练当时可说已初见成效了。

沈尹默非常敬重陈独秀这位诤友。1916年的11月27日,汪孟邹、陈独秀同车赴北京。某日,他们走访北京大学,在校园内路遇沈尹默。当时,北京大学文科学长正好缺人,沈尹默便把陈独秀在北京的消息告诉蔡元培。蔡元培随即赴陈独秀住处,诚邀他来北大任文科学长。

30年后,陈独秀飘零沦落于四川江津。沈尹默其时也在四川,曾写诗赠陈独秀。可是陈独秀仍然称沈尹默的字与30年前无大异也。他明确反对死学二王,就沈尹默学二王一事提出他的看法:“存世二王字献之数种近真,羲之字多为米南宫临本,神韵犹在欧褚所临兰亭之下,即刻意学之,字品终在唐贤以下也。”抗战胜利后,沈尹默辞去监察院监察委员之职,专力临池赋诗。但直至新中国成立之后,沈尹默的书法才真正进入了全盛期。由于沈字法度精严,气息典雅,圆润秀美,清雅遒健。不作怪奇之体,在平正中求变化,在变化中见姿致,因而雅俗共赏,从者众多。也成就了沈尹默一代书法大家的地位。

作品欣赏
  • 篆书“鸟迹”
    作品:篆书“鸟迹” 作者:沈尹默 年代:20世纪60年代 尺寸(cm):28.5×74.5
  • 行书毛泽东诗词三首(局部)
    作品:行书毛泽东诗词三首(局部) 作者:沈尹默 年代:1964年 尺寸(cm):225×62
  • 行书毛泽东诗词三首
    作品:行书毛泽东诗词三首 作者:沈尹默 年代:1964年 尺寸(cm):225×62
  • 行书毛泽东词
    作品:行书毛泽东词 作者:沈尹默 年代:20世纪60年代 尺寸(cm):178×96.5
  • 行书集毛泽东诗七言联
    作品:行书集毛泽东诗七言联 作者:沈尹默 年代:20世纪60年代 尺寸(cm):176×46×2
  • 行书桓玄事语录
    作品:行书桓玄事语录 作者:沈尹默 年代:20世纪60年代 尺寸(cm):48×46